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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日晒黄金”的汉阳鹦鹉洲竹木市场

“日晒黄金”的汉阳鹦鹉洲竹木市场

汉阳区地方志办公室 熊婕

清乾隆三十四年(1769年),在靠近汉阳的江面淤出一块 85 顷的洲地,名为补课洲。嘉庆二十年(1815 年),为了纪念沉没于长江的古鹦鹉洲,补课洲被更名为鹦鹉洲。后来洲子与岸相接,成了岸的一部分。尽管它并非古籍中所记载的鹦鹉洲,但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”的诗句使它声名远播。清朝末年,在洲上兴起的竹木市场,更给它带来说不尽的繁华,成为“日晒黄金”的生财宝地。当年有民谣流传:“武昌的银子在清朝官员头上顶着,汉口的银子在百业商场摆着,鹦鹉洲的银子在露天仓库晒着”。下面我们就说说当年给汉阳鹦鹉洲带来繁华富庶的竹木市场。

竹木是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材料。过去,房屋大多是用木材盖的,不少生活器具也是用竹木材料做的。在 1850 年以前,武汉三镇所用的大多是江西木材,从江西到武汉逆流而行,运输的时间较长,成本较高。相传,有一年,沿汉江十几里发生了火灾,集稼嘴、汉正街的商铺、民房密集,被冲天的大火连烧了半个多月后,几乎全部化为灰烬。一时木材供不应求,价格飙升。一些木材商人由于无货纷纷关门不敢接单,一位在集稼嘴开木材行的江西老商人仗着自己货源足,来者不拒签下大量订单,他满以为一口气能吃成个胖子,抱个金娃,但江西木材来得慢,量又小,供货的缺口越来越大,每天都有客户像索命似的上门要货。这位老商人有个聪慧的女儿,看到父亲成天愁眉苦脸,给父亲出了个好主意。这位木商按照女儿的主意,赶紧到湖南洞庭湖周围采买木材,在长江放排,顺流不到十天就将木材运到武汉,解了一时燃眉之急,也大大地发了一笔财。其他的木材商人被这位木材商人的暴富所震动,蜂涌至湖南,于是大量木排源源不断从洞庭湖出发,通过顺流运到武汉。由于集稼嘴一带的汉水码头河道窄,进不了大排,武汉木材市场就转到了离长江、汉水交汇地上游不远的汉阳鹦鹉洲。

这个传说是否真实已无从考证,但在鹦鹉洲竹木市场形成以前,竹木商人在汉阳地区已有活动,却是事实。清道光年间,就有湖南资水流域安化、益阳等地的木材商人和湘水流域郴州、桂阳、祁阳、浏阳、长沙、衡阳等地的竹木商人自采自运,聚集在洲北内河,靠汉阳南岸的药王庙、抱孤庵上下、朝宗门外上首一带进行竹木交易,并建立会馆。后因洲身淤高,居住的人增加,加上货源增多,内河滩地有限,除郴州、桂阳两地的商人外,都转移到洲上。

鹦鹉洲临江一带岸线较长,河道十分开阔,水深、水流速适合木排停泊,又有洲身抵挡风浪,是优良的码头泊位。洲上宽阔的滩地便于木材的装卸和储存,而且夏季涨水不淹,冬季枯水不搁浅,一年四季都能停排、做生意,不像其他码头分忙闲两季。因此,鹦鹉洲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各地木材商人,逐渐在洲上形成规模越来越大的竹木市场。

太平天国时期,清军为镇压太平军,大量制造炮船,刺激洲上的木材销售量骤增。同时,随着通商口岸的开放和洋务运动的兴起,都市日趋繁华,兴建建筑物、架竖电杆、铺设路轨、建厂开矿,都需要大量木材。武汉又处于九省通衢之地,其他地区也纷纷到鹦鹉洲采购木材。鹦鹉洲的竹木供应,西达陕西,北至京津,东抵上海,南销鄂南大冶等县。咸丰至光绪年间,鹦鹉洲的竹木生意日益兴旺,民国初年,更是盛极一时,成为长江流域乃至中原地区最大的竹木集散地。

鹦鹉洲竹木市场上的竹木,品种多样,花色齐全。除了湖北、江西的木材,最主要的就是洞庭湖东西湖的木材了。东西湖是按湖南湘、资、沅、澧四大水系而区分的。湘、资水系所产的竹木,通过洞庭湖之东运到武汉,称为东湖木;沅、澧水系所产的竹木,由洞庭湖之西运到武汉,称为西湖木。鹦鹉洲竹木市场的竹,大多是产自湖南安化、益阳两地楠竹。楠竹产量大,而且材质优良。一般的竹子只能取篾三层,用楠竹可取五层。每年在春季、夏季产竹的旺季,平均每月运到鹦鹉洲的楠竹就达三四十万根。

竹木在产区的价格极低,在产区低价采购竹木,将竹木编扎成排,通过河流、湖泊运到洲上,只要运输顺利,就会获取可观的利润。不少人因此而发家致富。民国时期有个汪振记竹木行,老板汪六爷原在一家木庄做炊事员,积攒工资 200 元,从托人带少量杂木开始,不几年资产就达到 20 余万元。崔德记木庄老板崔德先,原来是运排的,也是从小本经营做起,发展到后来,拥有资产 4000 余万元。汉川人孙和顺靠经营木材起家,成为百万富翁后,与买办陈景亭在汉口合资兴建 “华景街”,并大量购置房产,开办名为“九皋”的酒楼和浴室,在该行业中首屈一指。

木材商人经营的资金,以木码银两多少论大小。每两码约值 20 银元,1.6 立方米木材。在鹦鹉洲竹木市场,有分营联运、几十两码的小字号,也有几千至万两码的大资本家。各地木商分别在各地会馆登记,并交纳厘头经费。在其他会馆登记的不说,正式登记于两湖会馆的就常在 1300 户以上,其他小本经营,未经立字号的,还未计算在内。高峰年间,木材交易额常达 50 万至 60 万两码,还不包括楠竹、杂木和其他品种的交易额。各地木材商人云集鹦鹉洲,实现着自己的发财梦,也造就了一个红红火火的竹木市场。

各地客商十分注重地域观念和乡土情谊,按府县形成帮派。江西商人形成江西帮;武昌、汉阳商人形成汉帮,亦称之为北帮;湖南商人集合成东西湖帮,亦称之为南帮;还有大冶帮,无锡、常州帮和上海帮等。各帮都有自己的码头、会馆,会馆集中办理与全帮竹木商人有关的重大对外联系事宜。会馆会长,多由各帮大资本家充当,称为会首老爷,对内负责排解商与商的营业纠纷,对外撑持帮与帮的场面。帮派竞争促进了鹦鹉洲竹木市场的发展,帮会的规模、帮主们的荣耀及显赫则折射出鹦鹉洲 “日晒黄金”的繁华。

同治年间,经营东西湖木材的湖南商人,遍及长沙、衡州、宝庆、常德、辰州五个州府,下属有湘、资、沅、澧四水流域的 18 个小帮组织,被称为五府十八帮。五府共同在洲上建有“两湖会馆”,各分帮团体也先后在洲上建有各自的会馆。不少会馆建造得富丽堂皇,两湖会馆更是全洲最雄伟的建筑。来洲上的湖南人,不仅带来了洲上的繁荣,而且,还带来了浓郁的湖南民俗风情。十里长洲上,湘音频传,湘味飘香;湘西的吊脚楼、宝庆府的杉树皮屋顶、洞庭湖平原的楠竹墙壁等具有湖南地方特色的建筑随处可见。鹦鹉洲因此被称为“小湖南”。

南帮凭借人多势众、货源充足的优势,逐步划占了洲上所有的主要洲身滩地。同治后期,汉帮告到汉阳府衙。堂讯时,知府问南帮:“你们从湖南办竹木来,并未带来滩基,鹦鹉洲是汉阳县治地方,为何不许当地人做生意?”南帮理屈词穷,求助于老乡曾国藩。曾一面致信湖北巡抚示意汉阳知府,一面指使南商马上回洲,分栽各帮界碑,为查勘结案作准备。再次堂讯时,知府就又对南帮说:“你们不能把生意都做尽了。当地人也要吃饭,你们办得来,他们卖出去”,“生意分道做,木排起坡,南帮工人做,木料下河,北帮工人做。”结果,以“南不开行,北不围滩,南上北下”12 个大字结案。

官司结束后,汉帮即正式提请官府批准开行的,前后达 13 户。首创户罗同发经营的辅臣行,业务最大。当时沿江各大都会、官府兴建所需的木材,都委托该行独家经营,人称之谓“公事生意”。行内布置极为精细,内有花厅戏楼。每逢木材起运,即杀猪设筵,犒赏员工,请有关商人吃酒,称为吃“开排酒”,还在河下搭台演戏。还有吴全茂、黄万顺等行,用帆船挂橹(用宁波船和盐船装运木材叫挂橹),木材直运上海、天津,客户遍布沿江各埠,顾客之多,生意之大,称誉一时,被称为行商巨子。

光绪年间,原来经营花业的大冶花帮兴起。大冶帮资金雄厚,在竹木产区有专门的驻地采办商,有产地驻办、水面运行、场地销售三套资金周转。兴盛时期,一年销售木码价值达数万两银子。大冶帮的木排被称为“皇排”,排行水面,长度以里计算。排上装有推进用的水上车轮和旋转控制木排方向的设备。排上除文武账房、工人、领工班头外,还有负责指挥运行停泊的打鼓佬。工人作业时以号声相应,锣鼓协调,木排上搭盖着储物住人的木棚,两厢面对形同街道,排尾还可以种菜、养鸡、喂猪。“皇排”驾到时,旌旗飞舞,鼓声震天,成为鹦鹉洲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
当年鹦鹉洲的热闹、繁华,说也说不完。放眼江滩,岸上的木条杉筒,堆积如山;江面上的排筏,排排相连,从岸边一直泊到江心;各帮的码头上,工人的号子声,节奏整齐;围量报码声,抑扬顿挫;接排送排的鞭炮声、锣鼓声,此起彼落。在离码头不远的街上,花岗岩铺就的街面,被放排工人的大脚板磨得光亮滑润。沿街酒肆招摇,商铺茶馆林立。各地的会馆一字摆开,飞檐斗拱,十分壮观。街道两旁,是各具地方特色的民居,居住着已落户生根、南来北往的客。洲上的缆索厂、竹篾坊,生意兴隆。相传有一对逃洪荒的沔阳夫妻路过这里,看到鹦鹉洲满目的繁华,打起咚咚的“三棒鼓”,随口唱出了一曲“天沔调”:“来到啦鹦鹉洲哇,一个好码头,日晒哪黄金夜不收喔,遍地杉木和楠竹噢。放排呀天际头哇,风雨搏激流啊,日月星辰伴长钩呀,赚得一家乐悠悠。”这首唱出了当年鹦鹉洲神韵的鼓词,后来成了人们怀念鹦鹉洲竹木市场盛况的歌谣。

正当鹦鹉洲竹木市场兴旺之时,罪恶的日本侵华战争使鹦鹉洲又几乎成为了一块荒洲。武汉沦陷前夕,根据当时办理客货登记的统计,洲上贮存的竹木有 20 万两码。沦陷后,洲上秩序一片混乱。日寇强行征用,伪组织、流氓、稽查敲诈勒索,不几个月,滩上就一根木头也没有了,原来竹木堆积如山的江滩竟成了空旷的荒地。洲上的竹木商人为躲避战乱,纷纷迁居在外。原来热闹的码头、街道,人迹寥寥。到 1940 年间,洲上有少数人为了生计,集资出力,分别从荆河内地、蒲圻、咸宁等地,贩运少量楠竹、松木、杂材在洲上销售。不久,日寇即实行统制经营,无许可证不能通行。在日寇的枪炮下,偷偷摸摸运送木材,途中危险太大,原来靠木材吃饭的各帮人被迫另谋出路,在洲上种粮、种菜,洲上的滩地逐渐成了农作物地。

抗战胜利后,不少木材商人满怀希望地回到鹦鹉洲上,期望鹦鹉洲能重现“日晒黄金”的好风光。但经过战乱,产地木材供应大量减少,运输途中阻隔重重,销路又差,因此,鹦鹉洲竹木市场的生意十分萧条。当时,国民党政府和军队购买城防木料虽直接向洲上的木商征购,但由于货币不断贬值,木商做了生意,却赚不到钱。在连连的恶性通货膨胀打击下,木材商人纷纷破产。鹦鹉洲的繁华已成为昨日的旧梦。

解放后,鹦鹉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一个现代化的鹦鹉洲迅速崛起。20世纪50 年代初,竹木行业经过统购统销,转为国营,统一集运,调拨供应。原有商人、员工,多数任职国有企业。武汉长江大桥建成后,竹木进出运输,除了江上排筏、轮船运载,有直通洲上的公路、铁路,还有汉阳地区最大的现代化港埠码头杨泗港。在洲上建立的中南地区最大的木材批发企业——中南木材一级站,使鹦鹉洲继续保持了竹木吞吐集散的特色。交通部第二公路设计院、铁道部大桥局桥梁机械厂、武汉机床附件二厂、武汉带钢厂、武汉钢管厂、健民制药厂等国有企事业单位陆续建在洲上,使鹦鹉洲成为一个工商业综合经济发展区。进入21世纪后,随着武汉城市建设的发展和城区功能的转型,鹦鹉洲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。汉阳江滩综合整治工程的实施,使芳草萋萋的自然人文景观在鹦鹉洲重现。鹦鹉洲长江大桥的建设,将使鹦鹉洲交通更为通达。杨泗港整体搬迁和综合开发,启动了武汉新港长江城建设,将在鹦鹉洲地区发展长江旅游客运集散、滨江观光休闲、长江文化创意产业、特色商务办公、区域商业配套及滨水居住等功能,鹦鹉洲将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历史、文化以及未来经济、社会发展综合展现之地。当代人在鹦鹉洲上正续写新的华美篇章。